

2019年10月1日,江同志出席70周年国庆大会,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。
他当时走路已经需要搀扶,此后更是深居简出,但依然对这个世界表示出强烈的好奇心与…善意。
例如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,通过互联网了解到与他相关的“亚文化“,江同志对网友们的表现宛然一笑,轻声说:
如果因此能给年轻人带来快乐,这也是感到很高兴的一件事呢。
自那时起,江同志在外事访问中熟练使用多国语言、当众唱歌弹琴等高光时刻,才得以被广大年轻人所熟悉;长者“闷声发大财“的人生经验、”提高自己知识水平“的谆谆劝诫,慢慢成为年轻人相互引用的金句。
他以大度回应,增添了一抹特有的时代温情。
今天(2026年8月17日)是江同志诞辰100周年的日子。100年了,江同志给我们留下的印象,依然风华正茂。
① 江同志的学术梦
江同志对母校上海交大的感情,始终如一地诚挚。
1988年4月,朱同志接替上海市市长一职,63岁的江同志更上层楼,主持上海市的工作。但他计划在任期结束之后,辞去人大或政协的政职,回到母校上海交大做一名:
专职教授。
其实在此之前,他已经受聘为上海交大电机系兼职教授。
例如1989 年 3 月,他还回学校给师生做过能源问题的专项学术报告——但这是兼职,并非他心中设想的、退休后全职任教的状态。
是的,江同志不愿凭借行政身份直接获取教授头衔,希望依靠学术成果取得学术的教职。为此他撰写了学术论文,准备投稿母校校报。
除此以外,他还联系了老同学沈永言,请他帮忙找出早年翻译的电力领域俄文手稿,计划亲自整理校对、出版,作为评定教授的专著。

(1988年6月,江同志在上海交大建校90周年大会上发言)
只不过在此过程中,时局发生了重大变化。
(此处省略若干字)
总之,在他“实在也不是谦虚“,以及邓同志”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“的对话之后,江同志还是坚决服从了新的安排,并当场念了两句诗:
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
人呐,就都不知道,自己就不可以预料。一个人的命运啊,当然要靠自我奋斗,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。
Time flies fast~
2005年3月,江同志辞去了最后的领导职务,退休回到上海,他的公寓位于上海交通大学汇校区附近,与母校保持经常性的联系。
江同志曾反复倡导“学习、学习、再学习”,认为学问多一分,精神境界便高一分。人们追问他何以历经百代、风华如故?答案就在这段往事:他希望凭学识赢得教职,不靠身份谋得头衔,这份对知识的敬畏,对自身的高要求,便是风骨所在。
地位年岁皆会流转,唯求真向学之心,永远不会老去。
② 江同志的人生转折
2008年2月28日,上海交大图书馆十五楼,《上海交通大学学报》编辑部。
那一夜接近凌晨,灯火通明。编辑部主任龚汉忠和他的同事们,正面对着一篇特别的来稿。
这篇题为《对中国能源问题的思考》的长篇论文里,满是图表和注释,首页的通讯地址栏里,第一作者是江同志,身份一栏里注释为:
1947年毕业于交通大学电机系。
在学术领域,龚汉忠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——1989年,江同志向交大校报投稿的两篇学报论文,都是他就经手编辑的,其中一篇公开发表的论文题为《能源发展趋势及主要节能措施》。
\"能源\"两个字,相隔近二十年,又回到了同一张编辑桌前。

为把稿子赶在校庆112周年前发出来,编辑部熬了很多夜。但比他们熬得更久的,是作者本人。
原来,早在2007年底,适逢江同志从交通大学毕业60周年,上海交大向江同志约稿,作为112周年校庆的献礼。
江同志欣然应允,并拿出了当年冲击教授的治学劲头来。
他利用星期天的时间,请时任国家能源局局长张国宝等专家来家里,给他讲电机行业的发展现状,听课者还包括他的夫人王冶坪。张同志后来回忆称:
他们听了一上午,还作了笔记。
江同志的论文修改了十六稿,所用到的数据拜托马富才、宁吉喆、周大地、韩文科等同志从图书馆收集整理,论文正文的最后一句,就是感谢这四位同志对论文的贡献——江同志说这叫做严谨。
当然更严谨的是,江同志亲自撰写了论文的主体部分,并翻译了英文摘要。
证明论文“含江量“的又一个依据是,江同志习惯于\"二氧化碳\"的中文书写方式,论文原稿中都是这样表达的,是交大学报编辑部的龚同志在最终版上一锤定音,按学术规范改为化学式CO2。
在拿到打印稿后,江同志在龚同志每一处编辑改过的旁边,郑重地写上两个小字:
感谢。
2008年3月,论文按学术评审流程送审,翁史烈院士、陈勇院士高度评价了江同志在论文中提出的“中国要以煤炭为基础,进行节能降耗,同时发展低碳能源和可再生能源,并通过能源税等市场手段调节“的前瞻性观点。
当然,黄震教授、余力教授等人也提出了专业修改意见,其中就包括:
1,论文没有提及煤炭地下汽化等先进技术的发展动向,是其不足之处; 2,论文的最后部分略显不足,应加入更具操作性的政策意见。
江同志从善如流,修改意见大部分被采纳,论文最后发表于上海交通大学学报(2008年第3期)。
一年以后,世界上最大的科学出版集团爱思唯尔(Elsevier)将这篇论文与另一篇《新时期我国信息技术产业的发展》合集译成英文,在法兰克福书展全球首发。爱思唯尔常务董事唐诺吉说:
我们出版过大多数诺贝尔奖获得者的专著,但却是第一次将中国的科技类图书翻译成英文并出版。
一位退下来的前领导人,把他在学报上发表的一篇论文,做到了能在爱思唯尔出英文版的水准。这在中国,至今是孤例——这就是江同志的治学态度,也是他对待科学的态度。
这与他2000年在两院院士大会上的讲话是一致的:
科学精神的内涵很丰富,最基本的要求是求真务实,开拓创新…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、崇尚真理,就是要勤于学习,勇于面对科技发展和各项工作中的新情况新问题。
你们说,这样谦虚谨慎、勤于学习的人,会不会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心,永远保持年轻的心态啊?
③ 江同志的学术梦
上文提到的\"余力\"同志,不只是为江同志发表的论文提供了修改意见,
2004年,江同志的老同学、中国矿业大学教授余力,就到江同志家里做客。席间聊到中国能源危机。江同志说:
这不是个困境和惨剧。我们有这个能力和智力去迎战,去解决这个问题。
其实两人的人生交集,要倒回到六十多年前。
1947年5月13日清晨,上海。
近三千名学生登上火车,前往南京请愿。国民政府下令停开赴南京的列车,派军警阻拦。
交大机械系的学生找来机车和车厢,临时组了一列火车,车头贴有\"交大万岁\"字样,车厢上贴着\"国立交通大学晋京请愿专车\"。
车到半路,前方铁轨被拆。这次是交大土木系学生下车,把后面的铁轨拆下来抬到前面,铺上,继续开。再拆,再铺…
这一幕后来被画成油画,挂在上海交大校史馆。每名新生入学,都要听一遍\"学生徒手搓火车\"的故事。
而交大电机系的江同志赫然在场,他虽然没有参与徒手作业,但他做了更重要,也更危险的工作。
当时的江同学已经是学生骨干,1946年4月经王嘉猷同学介绍秘密入党。在请愿活动取得胜利的过程中,他承担了一项秘密工作:
掩护身份暴露的地下党员转移。

(1947年,江同志在国立交通大学的毕业照)
在这批被掩护转移的交大学子中,有一个叫张公纬。江同学把他一路送去了解放区,沿途一起经历艰险,一起谈起学术和理想,两人大感投机,相见恨晚。
在解放区,张同学改了一个名字:
余力。
60年后,余同学坐在江同学家里,和他谈起了学术论文。聊起了当年投奔解放区路上的畅想——那些梦想,在一个甲子之后再续前缘,这就是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最大的浪漫啊!
④ 江同志的交友原则
1955年4月,作为“一五计划“汽车工业的实习生,江同志登上了途径西伯利亚的列车,目的地是斯大林汽车制造厂动力处,岗位是管理科科长。
在一群20多岁的学生中,具有多年工作经验的江同志思维敏捷、才华横溢、风度翩翩,初步展示出温文尔雅的长者气质——这一年,他29岁。
二战后的苏联,男少女多,动力处也不例外,多由女工程师构成。
风姿绰约的设计师尼娜和绘图师克拉娃,对这位聪明、成熟而又气质卓著的中国人表示出强烈的欣赏。她们常常约他一起进食堂,周末去市内参观,去俱乐部观看文艺演出。据说这是江同志第一次欣赏到芭蕾舞。
若干年后,男电力工程师库贾金后来回忆说:
男士们对此都非常羡慕。
面对这番关注,江同志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——他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向大家坦白:他早已结婚,已有孩子。
然后他掏出全家福照片,给大家看。
从此,男女同事都更坦然地和他交往。
江同志很努力地学俄语。\"要在这里取得成功,我们必须多听多说。\"他鼓励沉默寡言的同事以他为榜样,\"千万别怕难为情。\"
他和苏联同学一起啃黑面包,想家的时候,他给全班同学拉二胡,带领大家唱中文歌。
作为一名老大哥,他对同班的中国留学生特别照顾。
有一次,上海来的谢同学哭了,说他的女友因为长期不见面,提出分手。一时间全宿舍的人都倍感压抑。江同志站起来说:
你们不好好学习知识涨本领,将来遇到这样的女生,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去领钱咧!
江同志的当头棒喝,惊醒了大家,也让同志们明白,只有树立起崇高的目标,自己才能永远充实、永远自信,永远保持风华正茂的状态,打都打不倒!

(1955年,江同志(中)与同批实习生在莫斯科)
江同志回国前,实习导师特莱霍夫把自己写的《机械制造厂电能的合理使用》赠给他,盼他译到中国。可惜回国不久,\"反R\"接踵而来,出书一事只能搁置。
1962年,江同志调任上海电器科学研究所,工作相对空闲。他利用业余时间把书译成中文,并把译稿寄给老同学余力校对。
二十多年后,身居高位的江总书记还是不忘打电话给余同学:
翻译稿还在不在?
余力说,你都用不着拿书稿评教授了,还关注这个干什么?江同学沉默片刻,回答道:
受人之托,不完成心不安。
1990年1月,这本书出了中文版,译者江同学亲自作序,首印5000册。
转年5月,江同志访问苏联。临行前他通过外交部,转交给苏方一份名单——斯大林汽车厂动力处全体同事的全名。
时隔三十五年,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
苏方尽力找到了他们。
江同学在莫斯科的官方日程之外,利用早餐时间,在中国大使馆请他们见面。然后分别赠送了特莱霍夫的书。

(1991年,重返斯大林汽车厂的江同志)
据说,人之所以对过往记忆深刻,往往源于心底一份珍重的情义。情存,故往事不忘;心热,则岁月不荒。所以纵然时光滚滚向前,只要内心满怀热望,便可以长久保有一份年轻通透的心境。
“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“,这也许是江同志在耄耋之年依然风华正茂的又一个原因吧?
⑤ 小船儿推开波浪
百年了。
我们纪念江同志。纪念他学贯东西、兼顾文理——他一边在学报上写能源论文,一边在宴会上弹夏威夷吉他;一边在莫斯科啤酒馆碰杯,一边在论文校样上写\"感谢\"。
我们纪念江同志,羡慕他时刻保持轻松、积极,以及对世界的好奇心与善意——他是一个善意对待年轻同志的人,一个把三十年前的赠书译完才安心的人,一个记得三十五年前每一位同事名字的人。
我们纪念江同志,钦佩他在文化方面的豁达,依然记得他对翟同志说“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“,也记得他在音乐会上说“一个城市的交响乐水平标志着这个城市的文明程度“,还记得他引进《泰坦尼克》时“一刀不剪”的指示。
电影露不露肉,看上去是件小事,但表明了一种自信的、开放的心态。
这就是我们纪念的,那个开放包容、充满希望的年代——那时的中国并不完美,但自信地向世界敞开大门;大家面临诸多困难,但可以公开讨论发展过程中的各种问题;当时世界的主线混沌不明,但我们一致认为:
明天会更好。
我们对江同志的记忆,犹如儿时经典的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:幼时只闻湖上欢歌笑语,成年后方知明媚旋律背后,藏着历经世事的一代人对美好岁月的追忆,以及对时光流逝的怅然。
宋人刘过在《唐多令》里感慨,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”。时代的小舟已经推开波浪,可惜少年心性不可复寻;但江同志那治学求真的赤诚、松弛而昂扬的精神状态,并未随光阴消散。
怀念他带着扬州口音,笑态可掬的问候:
衷心地祝愿,我们的祖国安定团结,人民幸福,也祝大家节日玉快~
那是江同志对那个时代的期许,也是那一代中国人向世界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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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 Aug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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